
赤城号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灰色。南云忠一海军中将抬手看了看表:1942年6月4日凌晨4点30分。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太平洋清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“起飞。”
命令下达得平静。第一攻击波的108架战机引擎轰鸣,震得甲板微微颤动。零式战斗机、九九式舰爆、九七式舰攻——它们像一群被惊醒的钢铁巨鸟,依次滑过跑道,冲向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。飞行员们在座舱里最后一次检查仪表,许多人嘴角还带着笑意。这将是又一场辉煌的胜利,就像过去六个月里他们在太平洋上重复过无数次的那样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三百海里外,企业号和大黄蜂号的甲板上,美国飞行员正在做同样的准备。更没有人知道,在珍珠港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,约瑟夫·罗彻福特已经七十二小时没合眼。他盯着破译出的最后一份电报,手指在“AF”两个字母上敲了敲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他对赶来的尼米兹说。
赤城、加贺、苍龙、飞龙四艘重型航空母舰,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,化为太平洋上一团团燃烧的废铁。而这一切,始于几个月前另一片海域,一艘缓缓沉没的日本潜艇,和一个没有及时送出的密码本。
001 赌徒的焦虑
山本五十六的办公室在联合舰队旗舰“大和”号战列舰上。这艘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战舰是他的移动司令部,也是他心头的重负——它太昂贵了,昂贵到必须用它赢得一场配得上其造价的胜利。
1942年春天的某个深夜,山本没有睡。他面前摊着太平洋海图,红蓝铅笔标记的箭头从日本本土辐射出去,像一只张开的章鱼触手。触手所及之处,几乎都插上了旭日旗:菲律宾、马来亚、新加坡、荷属东印度、缅甸……帝国版图在半年内膨胀了一倍。
副官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,看见司令官捏着眉心。
“阁下,您该休息了。”
山本摇摇头。他起身走到舷窗前,外面是漆黑的大海。远处护航驱逐舰的灯光像飘浮的鬼火。
“你觉得我们现在形势如何?”他突然问。
副官立正:“所向披靡,阁下!帝国海军……”
“所向披靡。”山本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讽刺,“是啊,全世界都这么说。连东京的小学生都在唱‘胜利接着胜利’。”
他转身走回桌前,手指戳在海图上那个小小的点——珍珠港。
“我们在这里炸沉了什么?战列舰,老旧的战列舰。可美国的航母呢?企业号、列克星敦号、约克城号,它们那天在哪里?在海上。它们还活着。”
山本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那是军令部最新的评估报告,关于美国工业产能的数字密密麻麻:1942年预计飞机产量四万七千架,船舶吨位八百万吨。日本对应的数字是一万二千架和四十万吨。
“你看这些数字。”山本说,“美国人在睡梦中被我们打了一拳,现在他们醒了。一个巨人醒了,你觉得他会怎么做?”
副官不敢接话。
山本自顾自说下去:“他会愤怒。会动用他所有的力量报复。杜立特已经给了我们警告——轰炸东京不是军事打击,是羞辱,是对天皇陛下的羞辱。”
他想起那份战报:4月18日,十六架B-25轰炸机从大黄蜂号起飞,把炸弹扔在了东京、横滨、川崎。虽然造成的实际破坏有限,但象征意义是毁灭性的。皇宫虽然没被击中,但爆炸声清晰可闻。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向他汇报时,手都在抖。
“必须彻底摧毁太平洋舰队。”山本的声音低得像自语,“必须在我们还拥有优势的时候,逼他们出来决战,一次性解决。否则等美国的船坞像下饺子一样生产出新航母,我们就完了。”
他拉开另一个抽屉,取出一份厚厚的作战计划。封面写着“米号作战”。
“一年。”山本站起来,再次看向窗外,“我们最多还有一年优势。不,也许只有半年了。这场仗,必须在中途岛结束。”
002 “米号作战”:巨网与诱饵
1942年5月1日,联合舰队高级军官会议在“大和”号会议室召开。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将佐,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。
山本没有坐在主位。他站在海图前,用教鞭点了点中途岛的位置。
“这里,将是帝国海军辉煌的顶点。”
参谋宇垣缠少将开始讲解作战方案。计划复杂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,分为多个梯队、多个方向:
北方部队由角田觉治中将率领,进攻阿留申群岛的荷兰港,牵制美军注意力。这是佯攻。
主力则由南云忠一的第一航空舰队打头阵——四艘重型航母(赤城、加贺、苍龙、飞龙)搭载近三百架战机,将对中途岛发动空袭,摧毁岛上的防御工事和航空力量,为登陆创造条件。
等美军太平洋舰队从珍珠港赶来救援时,埋伏在侧翼的山本亲率的主力舰队——包括“大和”“长门”“陆奥”等七艘战列舰——将突然杀出,用巨炮将美军舰船送入海底。
“美国人不会放弃中途岛。”宇垣说,“它是夏威夷的门户。失去了中途岛,珍珠港就暴露在我们的刀尖下。尼米兹必须来救,他别无选择。”
有参谋提问:“如果美军航母不在珍珠港,或者他们看穿了我们的计划?”
山本接过话头:“所以我们需要保密。所有通信使用‘海军暗号书D’,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密码系统。美国人破译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们占有绝对优势。即便美军三艘航母全部出动,我们也有八艘。兵力对比是二比一,胜利属于我们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赞同的低语。很多人脸上已经浮现出胜利在望的神情。过去半年的顺风顺水让他们相信,日本海军是不可战胜的。
只有一个人提出了异议。第一航空舰队参谋源田实中佐——偷袭珍珠港的实际策划者之一——举手发言。
“阁下,我建议在攻击中途岛前,先派侦察机搜索周边海域,确认美军舰队位置。”
南云忠一皱了皱眉。他是传统的炮术军官出身,对航空作战的理解还停留在“舰炮对决”的时代。在他看来,侦察会耽误时间,分散宝贵的航空兵力。
“没有必要。”南云说,“按照计划,我们先摧毁中途岛的航空力量,再迎战赶来救援的美军舰队。分阶段作战,这是稳妥的打法。”
山本看了看两人,最终选择了南云的意见。源田实坐下了,脸上闪过一丝不安。
会议结束后,计划被细化成数百条命令,通过无线电发往各舰。电波在太平洋上空穿梭,载着帝国的命运,也载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隐患:那套被认为“不可破译”的密码,已经六个月没有升级了。
003 地下室里的猎人
同一时间,珍珠港海军基地地下二十英尺,一扇厚重的铁门后是另一个世界。
约瑟夫·罗彻福特中校的“地窖”——大家都这么叫它——弥漫着咖啡、香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。墙上贴着太平洋海图,桌上堆满电报纸和密码本,十几个破译员埋头工作,只有打字机的咔嗒声和偶尔的咳嗽打破寂静。
罗彻福特本人正盯着一份刚截获的电文。他四十多岁,头发乱糟糟的,军装皱得像睡过一周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又是‘AF’。”他喃喃道。
过去一个月,“AF”这个代号在日军电报里出现了上百次。有时是“AF部队”,有时是“AF补给”,有时是“AF天气”。罗彻福特直觉认为,这是日军下一个主要目标。
但AF是哪里?
助手贾斯柏·赫尔姆斯凑过来,递给他一杯新冲的咖啡。“长官,你该睡一会儿。”
罗彻福特没接咖啡。“贾斯柏,如果你是日本人,下一步会打哪里?”
赫尔姆斯想了想:“阿留申群岛?离日本近,能威胁阿拉斯加。”
“太远了,战略价值有限。”罗彻福特摇头,“华盛顿那帮人也这么想,所以他们把舰队往北调。可我觉得不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海图前,手指从日本本土划出一条线,经过马绍尔群岛、威克岛,最后停在中途岛。
“记得年初那份电报吗?日军要求从马绍尔起飞的侦察机,绕开‘AF’空域飞行。从航线判断,AF只能在夏威夷方向。”
赫尔姆斯眼睛亮了:“中途岛?”
“可能是。”罗彻福特顿了顿,“但也可能是约翰斯顿岛,或者别的什么地方。我们需要证据,确凿的证据。”
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太平洋舰队司令切斯特·尼米兹上将走了进来。这位五十六岁的海军上将衣着整洁,银发一丝不乱,与混乱的地下室格格不入。
“约瑟夫,有什么进展?”
罗彻福特汇报了“AF”的疑点。尼米兹听得很认真。他刚上任四个月,接手的是珍珠港事件后的烂摊子:八艘战列舰沉没或重创,士气低落,而东京的报纸已经在庆祝“太平洋成为日本内海”。
“我需要知道答案,约瑟夫。”尼米兹说,“如果日军真的进攻中途岛,我们必须在那里决战。这是我们扭转局面的唯一机会。”
罗彻福特深吸一口气:“长官,给我四十八小时。我有个办法。”
004 诱饵与暴露
尼米兹批准了罗彻福特的计划。5月19日,中途岛基地接到一道奇怪的命令:用明码电报向珍珠港报告,岛上的海水淡化设备故障,淡水供应紧张。
电报发出去了。珍珠港回电:将立即派出供水船。
这两封电报没有任何加密,赤裸裸地漂浮在电波中。日军监听站当然截获了它们。
两天后,罗彻福特等来了他想要的东西。一份破译出的日军电报摆在桌上,关键句被红笔圈出:
“AF可能缺乏淡水,登陆部队需携带额外净水设备。”
地下室瞬间安静了,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几个年轻破译员互相拍打肩膀,有人眼眶红了。
罗彻福特抓起电话:“接司令部。我找尼米兹将军。”
他说话时声音在抖:“长官,确定了。AF就是中途岛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好。继续破译,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:兵力、时间、路线。”
接下来的两周成了破译团队的冲刺。更多电报被解开:
日军将在6月4日黎明发起攻击,攻击方位西北325度……
第一波攻击兵力108架战机……
参与作战的包括赤城、加贺、苍龙、飞龙四艘航母……
南云忠一的旗舰是赤城号……
甚至有一份电报详细列出了各舰的油料补给安排。
尼米兹拿到这些情报时,手有些发抖。他知道自己握住了什么——这是战争史上最珍贵的情报之一,是扭转乾坤的钥匙。
但他也面临艰难抉择:华盛顿方面坚持认为日军主攻方向是阿留申群岛,要求他将仅有的三艘航母(企业号、大黄蜂号、紧急修复的约克城号)北调。如果判断错误,中途岛失守,夏威夷门户洞开,他将成为千古罪人。
5月27日,尼米兹召开作战会议。他将破译的情报概要分发给高级军官。
“先生们,”他说,“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——我们提前知道了敌人的全部计划。但这就是事实。日军的目标是中途岛,时间是6月4日。我们的任务不是防守,而是伏击。”
他走到海图前:“弗莱彻少将、斯普鲁恩斯少将,你们的特混舰队将提前埋伏在中途岛东北海域,日军侦察机的搜索盲区。等南云的飞机去轰炸中途岛时,你们就攻击他的航母。”
有人问:“如果日军先发现了我们?”
“那我们就输了。”尼米兹平静地说,“所以我们只能赌,赌他们不会搜索那个方向。就像他们赌我们破译不了密码一样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每个人都知道,这场赌博的赌注是太平洋的未来。
005 钢铁洪流出港
5月27日,日本濑户内海,柱岛锚地。
联合舰队在此集结。两百多艘舰艇铺满海面,从战列舰到驱逐舰,从航母到油船,望不到尽头。码头上挤满送行的人群,挥舞着太阳旗,高呼“万岁”。
山本五十六站在“大和”号舰桥上,看着这一幕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这位五十八岁的海军大将表情肃穆。他想起三十七年前,他还是少尉候补生时,参加对马海战的情景。那场战役中,日本海军全歼俄国波罗的海舰队,一举跻身世界海军强国之列。
今天,他要重现那样的辉煌。
“出发。”他下达命令。
汽笛长鸣。舰队缓缓移动,像一条钢铁巨龙苏醒,开始游向远洋。水兵们在甲板上列队,向本土方向敬礼。许多人相信,等他们再次回来时,太平洋将真正成为“日本湖”。
南云忠一在“赤城”号上目送“大和”远去。他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:打头阵。虽然对作战计划有疑虑,但他信任山本,也信任自己手下的精兵强将。第一航空舰队的飞行员大多是参加过珍珠港、南洋诸战役的老兵,经验丰富,斗志高昂。
舰队驶出濑户内海,进入太平洋。天气很好,能见度极高。南云下令实施无线电静默——这是计划的一部分,避免美军侦测到舰队位置。
他并不知道,珍珠港的地下室里,罗彻福特正通过截获的无线电信号,大致推算出他们的航向和速度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罗彻福特在5月30日的简报会上说,“和我们预测的时间基本一致。”
尼米兹点点头。他已经把三艘航母派了出去。企业号和大黄蜂号组成第16特混舰队,由雷蒙德·斯普鲁恩斯指挥;约克城号虽然珊瑚海海战中受创,经过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抢修,奇迹般恢复了战斗力,组成第17特混舰队,由弗兰克·弗莱彻指挥。
两支舰队在6月2日抵达预定伏击位置:中途岛东北325海里,代号“幸运点”。
美军飞行员们得知真相时都惊呆了。企业号鱼雷轰炸机中队长约翰·沃尔德伦在作战简报会上直接站起来:“长官,你是说我们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来,从哪里来,带了多少船?”
“是的。”斯普鲁恩斯回答。
“那我们还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最脆弱的时候。”斯普鲁恩斯指着海图,“等他们的飞机去轰炸中途岛,航母甲板上堆满炸弹和油料的时候,我们攻击。”
沃尔德伦坐下,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这场仗还没打,天平已经倾斜了。
006 黎明前的天空
6月4日,凌晨4点。
中途岛西北240海里,南云忠一站在赤城号舰桥上。东方海平面泛起鱼肚白,风很轻,海面平静如镜。完美的航空作战天气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飞行长渊田美津雄——珍珠港攻击的总指挥——因急性阑尾炎住院,没能参加这次行动。代替他指挥空袭的是友永丈市大尉。这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在起飞前向南云保证:“长官,我们会把中途岛炸成火海。”
第一攻击波起飞了。108架战机轰鸣升空,在舰队上空编队,然后向东南方向的中途岛飞去。
南云松了口气。第一步顺利完成。他下令准备第二攻击波——这次是针对可能出现的美军舰队的。但这里他犯了一个关键错误:第二波的飞机没有立即起飞待命,而是停在机库里,等待进一步命令。
更致命的是,他没有派出足够的侦察机。按照计划,应该由巡洋舰的水上飞机负责扇形搜索,但“利根”号巡洋舰的弹射器故障,导致一架侦察机延误了半小时起飞。而就是这半小时,改变了历史。
南云不知道,就在他的侦察机还在准备时,中途岛的美军PBY卡特琳娜水上飞机已经发现了他。
凌晨5点34分,中途岛指挥所收到电报:“发现日军航母,方位320度,距离180海里。”
警报响彻全岛。守军进入战斗位置。岛上的轰炸机、鱼雷机立即起飞——不是去攻击日军舰队,而是去送死。指挥官很清楚,这些老旧飞机根本不是零式战斗机的对手,但他们的任务不是取胜,是拖延时间,消耗日军。
真正的杀手,正潜伏在东北方向。
007 混乱的致命五分钟
友永丈市的攻击机群在6点30分抵达中途岛上空。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高射炮火和美军战斗机的拦截。空战爆发了。
零式战斗机展现了压倒性优势,很快击落了大部分美军战斗机。轰炸机则对机场、油库、营房进行轰炸。但美军早有准备,飞机已经疏散,跑道虽然受损,但很快就能修复。
更重要的是,中途岛守军按照尼米兹的命令,在岛上部署了大量伪装飞机——用木头和帆布做的假飞机。日军飞行员报告“击毁大量敌机”时,实际上很多命中目标都是这些假货。
7点整,友永丈市向南云发回电报:“需要第二次攻击。第一次攻击未彻底摧毁岛航空力量。”
南云陷入两难。他的第二攻击波飞机已经装好了对付军舰的鱼雷,如果要去轰炸中途岛,需要换装炸弹。这需要时间——至少一个小时。
就在这时,坏消息接踵而至。
7点05分,从中途岛起飞的美军鱼雷机和轰炸机开始攻击日军舰队。虽然这些攻击都被零式战斗机和防空炮火击退,但连续不断的袭扰让南云紧张。
更让他焦虑的是侦察机的报告。7点28分,那架延误起飞的“利根”号侦察机终于发回消息:“发现10艘敌舰,方位中途岛以东。”
南云心跳加速。敌舰?什么类型的?
8点20分,第二份报告来了:“敌舰中有1艘航空母舰。”
航母。南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美军航母不在珍珠港,就在附近。他必须立即攻击。
“卸下炸弹!换装鱼雷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。
赤城、加贺、苍龙、飞龙的机库里一片混乱。地勤人员手忙脚乱地把刚装好的炸弹从飞机上卸下,推到甲板一边堆放,再从弹药库搬运鱼雷。这个过程需要时间,而时间正在流逝。
更糟糕的是,第一攻击波的飞机开始返航了。它们在8点30分左右陆续飞回舰队上空,油料即将耗尽,急需降落。
南云面临抉择:是让返航飞机迫降海里,立即起飞第二攻击波去攻击美军航母?还是先回收飞机,再发动攻击?
他选择了后者。这又是一个致命决定。
“清理甲板,回收飞机。”
于是,四艘航母开始回收第一攻击波。飞机一架架降落,甲板上很快停满了。地勤人员把它们推到机库,为第二攻击波腾出起飞空间。而换装鱼雷的工作还在继续,那些卸下的炸弹就堆在甲板旁,没有及时送回弹药库。
9点18分,最后一架返航飞机降落。南云下令舰队转向,迎风航行,准备起飞第二攻击波。
他不知道,美军的致命一击已经在路上了。
008 从天而降的死神
其实美军的攻击并不顺利。
从企业号和大黄蜂号起飞的轰炸机、鱼雷机在搜索过程中失散了。鱼雷机中队先发现了日军舰队,但在没有战斗机护航的情况下发动攻击,结果惨烈:大黄蜂号的8架鱼雷机全部被击落,企业号的14架损失10架,飞行员几乎全部阵亡。
南云看着这些笨拙的鱼雷机被一一击落,心里稍安。美军的攻击似乎缺乏协调,不足为虑。
他错了。
9点30分,约克城号的鱼雷机中队赶到,同样在没有护航的情况下发动攻击。结果也一样:12架鱼雷机被击落10架。但他们的牺牲不是白费的——这些低空飞行的鱼雷机吸引了所有零式战斗机的注意力,也吸引了日军舰队防空炮手的目光。
没有人抬头看天空。
而就在此时,企业号的俯冲轰炸机中队长克拉伦斯·麦克拉斯基少校正飞在三万英尺高空。他原本没找到日军舰队,准备返航时,发现海面上有一道白色的尾迹——那是日军驱逐舰“岚”号,它刚才击退了一艘美军潜艇,正在高速追赶舰队。
麦克拉斯基立即改变航向,跟着那道尾迹。
9点55分,他看见了。
四艘航母在下方排成菱形编队,甲板上密密麻麻停满飞机,像四个巨大的靶子。更不可思议的是,没有一架零式战斗机在高空拦截——它们全被吸引到低空去对付鱼雷机了。
“上帝啊。”麦克拉斯基喃喃道。他按下无线电:“企业号轰炸机,跟我攻击。目标,最近的那艘航母。”
33架SBD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分成两队,一队扑向赤城号,一队扑向加贺号。
几乎同时,从约克城号起飞的17架俯冲轰炸机也发现了目标,他们选择了苍龙号。
攻击开始了。轰炸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,投弹,拉起。整个过程只有三十秒。
三十秒,改变了太平洋战争。
009 地狱之火
第一枚炸弹命中加贺号时,南云忠一正在赤城号舰桥上与参谋长草鹿龙之介讨论下一步行动。
爆炸声从右舷传来。两人冲到窗边,看见加贺号舰岛后方腾起巨大的火球。
“加贺被击中了!”有人喊道。
话音未落,赤城号剧烈震动。一枚炸弹穿透了飞行甲板中部,在堆满飞机和炸弹的机库里爆炸。连锁反应立即发生——那些还没来得及送回弹药库的炸弹,那些满载油料的飞机,全部被引爆。
火焰从升降机口喷涌而出,瞬间吞没了半个机库。浓烟遮蔽了舰桥。
南云被震倒在地。他爬起来时,发现舰桥已经倾斜。火灾警报尖啸,扩音器里传来损管队长绝望的喊叫:“机库火灾无法控制!引燃了弹药库!”
“弃舰。”南云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。他知道,赤城号完了。
同一时间,加贺号上更惨。它被四枚炸弹直接命中,其中一枚在舰桥旁爆炸,当场炸死了舰长冈田次作大佐和大部分高级军官。整艘船变成了一支燃烧的火炬。
苍龙号也没能幸免。三枚炸弹命中,其中一枚炸毁了前部升降机,另一枚引爆了鱼雷库。爆炸如此剧烈,以至于二十海里外的美军飞行员都能看到腾起的蘑菇云。
只有飞龙号暂时逃过一劫。它在编队最外侧,美军的俯冲轰炸机先攻击了内侧三艘。飞龙号立即起飞剩余飞机,发动反击。
10点40分,飞龙号的攻击机群找到了约克城号。虽然美军战斗机奋力拦截,但还是有两枚炸弹和一枚鱼雷命中这艘航母。约克城号重伤,但还没沉。
飞龙号的飞行员报告:“击沉一艘美军航母。”
南云此时已经转移到驱逐舰“野分”号上。他看着燃烧的三艘航母,面如死灰。但他还没有绝望——飞龙号还在,而且击沉了一艘美军航母。只要飞龙号能幸存,日本海军还有翻盘的希望。
这个希望持续了四个小时。
下午2点45分,企业号和大黄蜂号的第二攻击波找到了飞龙号。24架俯冲轰炸机在几乎没有抵抗的情况下发动攻击——飞龙号的零式战斗机要么被击落,要么油料耗尽迫降海里。
四枚炸弹命中。飞龙号步了姊妹舰的后尘。
下午5点,南云收到飞龙号舰长山口多闻的诀别电报:“本舰已无法挽救,我将与舰共存亡。请继续战斗,为天皇陛下尽忠。”
山口下令弃舰后,真的留在了舰桥上。飞龙号在当晚7点15分沉没。
010 山本的抉择与撤退
“大和”号上,山本五十六在下午3点才收到南云的完整报告。电报里轻描淡写地说“赤城、加贺、苍龙起火”,但经验丰富的山本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三艘航母起火,在作战海域,意味着什么,他太清楚了。
参谋们建议立即派出战列舰部队夜战,用巨炮挽回局面。山本盯着海图,长久沉默。
他计算着:美军至少还有两艘航母(他不知道约克城号只是重伤),而他的航母全没了。战列舰虽然强大,但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进入美军航母的打击范围,无异于自杀。
更关键的是,美军知道他的位置,而他对美军的位置只有模糊概念。这场仗,已经输了。
“撤退。”山本终于说。
命令下达时,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有人哭了出来。他们无法接受,帝国海军最强大的机动部队,在一天之内损失了四艘主力航母。
山本走到舰桥,看着西沉的太阳。他想起了战前海军大学的一场兵棋推演。在那次推演中,担任裁判的军官判定日军在中途岛战役中损失两艘航母。他不服气,强行把结果改成“损失一艘”。担任对手的军官抗议,他冷冷地说:“实战中不会发生这种愚蠢的情况。”
现在,实战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他回到舱室,锁上门。副官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、野兽般的低吼,然后是东西砸碎的声音。
011 余波:密码的代价
中途岛战役的详细战果被日本军方严密封锁。6月10日,海军省发布战报:“帝国海军在中途岛海域取得重大战果,击沉美军航母两艘、重创一艘,击落敌机120架。我方损失航母一艘,舰载机35架。”
东京市民涌上街头,庆祝又一次“胜利”。他们不知道,四艘航母和数百名最优秀的飞行员已经沉入太平洋深处。
山本下令销毁所有关于中途岛战役的记录,包括作战日志、通信记录、伤亡名单。他本能地怀疑是密码出了问题,下令立即更换全套密码系统。
但已经晚了。美国海军情报部门通过中途岛的胜利,确认了密码破译的有效性,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破译、分析、运用体系。在接下来的战争中,日军几乎所有重大行动都被美军提前知晓:瓜岛战役、马里亚纳海战、莱特湾海战……联合舰队就像透明人一样在太平洋上移动,每一步都被预判。
1943年4月18日,山本五十六的座机行程被美军破译。18架P-38战斗机在布干维尔岛上空设伏,将他的座机击落。这位曾经策划了珍珠港偷袭的联合舰队司令,最终死在了情报战的刀刃上。
他至死都不知道,或者说不愿意承认,自己的失败始于一个最简单的疏忽:没有按时更换密码本。
012 历史的判决
中途岛战役结束后三个月,约瑟夫·罗彻福特被调离夏威夷情报站。官方理由是“工作需要”,但内部人都知道,华盛顿有些人不喜欢他——他太抢风头了,而且坚持认为情报工作应该保持低调。
罗彻福特没有抗议。他默默地收拾东西,离开了那间待了十八个月的地下室。走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太平洋海图,中途岛的位置还标着那个红色的“AF”。
“再见了,老伙计。”他轻声说。
尼米兹后来写道:“中途岛的胜利,本质上是情报的胜利。我们提前知道了敌人的计划,这比多十艘航母更有价值。”
战后统计,中途岛战役中美军损失约克城号航母、1艘驱逐舰、150架飞机、307人阵亡。日军损失4艘航母、1艘重巡洋舰、330架飞机、3057人阵亡,其中包括数百名无法替代的资深飞行员。
更重要的是,太平洋战争的主动权从此易手。日军再也无法发动大规模战略进攻,被迫转入防御。而美国恐怖的工业机器已经全速开动:1943年,美国生产了五万架飞机、两千艘舰船。日本同年产量只有一万五千架飞机、一百五十艘舰船。
差距不是缩小了,而是拉大了,以几何倍数。
许多年后,一位日本海军老兵在回忆录里写道:“中途岛那天早晨,我看见地勤人员把炸弹堆在甲板上,就感觉不对劲。太乱了,太急了。但没有人听一个小兵的疑虑。我们都在想着胜利,想着庆功酒,想着东京的游行……没有人想过会输。”
“直到第一枚炸弹落下。”
历史没有如果。但人们总是忍不住设想:如果山本按时更换了密码,如果南云派出了足够的侦察机,如果那些炸弹被及时送回弹药库……太平洋战争会多持续多久?又会多死多少人?
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。唯一确定的是,1942年6月4日那天,在太平洋中部那片蔚蓝的海域,命运的天平在短短五分钟内彻底倾斜。而倾斜的支点,是一本被海水浸湿的密码本,和一群在地下室不眠不休的人。
尾声
今天的中途岛是海鸟保护区,宁静得让人无法想象当年的炮火。但每年6月4日,总会有船只来到这里,向海中抛下花环。
珍珠港的太平洋航空博物馆里,陈列着一份复制的中途岛战役电报,旁边是罗彻福特的照片。说明牌上写着一行字:“有时候,胜利不在于你有多强大,而在于你知道多少。”
而东京的防卫省史料馆里,关于中途岛的部分只有寥寥数语。那场战役仍然是一个不愿被触碰的伤疤。
海风年复一年吹过中途岛的珊瑚沙,吹散了硝烟,抚平了弹坑。只有深海之下,那些锈蚀的钢铁残骸还记得1942年的那个早晨:飞机引擎的轰鸣,炸弹落下的尖啸,火焰吞噬一切的咆哮,以及一个帝国梦破碎时,无声的叹息。
参考来源:《太平洋战争史》、《尼米兹传》、《山本五十六与太平洋战争》、《中途岛奇迹》、《美国海军密码破译史》等相关资料中国股票配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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